那种高效与冷酷,与他所熟悉的阵地攻防、火力对射完全不同,却更令人心悸,也隐隐让他感到一种寒意。
新来的“教官”们被迅速押往单独的房间。老规矩,先“交心”。
审讯室里,煤油灯的光跳动着。二等兵小林觉、军曹山木、学生兵森下和另一名老资格日籍教官,再次被押了进来。
面对新来的同乡,他们四个,如今已是这营地“日籍教官”体系中的“前辈”,这个身份让他们麻木的眼神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隐隐透出一种优越感。
高胜、周明,以及其他几名被挑选出来的、在审讯和心理学方面表现出潜质的学员,迅速召集人马,组成十一个审讯小组。
叶清欢和沈醉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裁判。每个审讯室旁边有一扇小窗户,张铁生和几个老兵被允许站在窗外观看。
过程,与上一次大同小异。恐惧、呵斥、诱导、分化、瓦解。新来的日军士兵从最初的茫然、惊怒、抗拒,满嘴的八格牙路。
到面对“前辈”们麻木的“现身说法”和学员们趋于熟练的、直击软肋的讯问时的动摇、崩溃。有人痛哭流涕地诉说对家乡的思念,有人结结巴巴地交代所属部队番号和大概位置,有人则彻底瘫软,问什么答什么。
张铁生透过窗户,看着里面那些不久前还端着步枪、凶神恶煞的“皇军”,在汽灯的光影下,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哭泣、语无伦次。
他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原来摧毁一个人,并不一定需要炮火和刺刀,用恐惧、用绝望、用同类的“示范”,就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将所谓的“武士”变成一滩烂泥。
叶清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根本没指望能从这些底层士兵嘴里掏出多少真正有价值的战略情报。这么做,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用最快的速度,击碎他们残存的军人意志和所谓的“武士道”信念,把他们变成听话的、可用的“道具”;
第二,给高胜、周明这些学员提供最真实的、不断重复的“审讯实践”机会。理论教得再多,也不如亲手敲开几个活人的嘴来得有效。每一次“交心”,都是对学员洞察力、语压迫力和心理掌控力的锤炼。
夜深了。新来的日籍教官,除了极个别眼神还有些许游离的挣扎,大多数已经和他们的“前辈”一样,眼神空洞,问什么答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入职仪式。
张铁生回到自己的营房,躺在硬板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整个“邀请”过程那种静默中的雷霆万钧,晚上“交心”场面的诡异与高效的摧毁意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想起白天在颠簸的卡车上,雷铭一边检查装备,一边淡淡地说:“鬼子也是人,挨了枪子儿一样会死,被摸到眼前一样会懵。他们没那么神。”
看着囚室里那些瑟瑟发抖、精神崩溃的日军底层士兵,再想想雷铭他们如同手术刀般的精准行动,张铁生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带着深深的困惑,也带着一丝从前线带来的、积郁已久的憋闷:
“原来,鬼子看起来也不难对付啊。可我们之前在阵地上,怎么就打不过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