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明码电报,像一滴滚烫的尸油,滴入了上海日方控制区这潭死水。
一片涟漪,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各个角落的无声海啸。
电报没有更新。“夜莺”也再无任何声明。
这种极致的沉默,在领事馆焦糊味、银行门口暗红血迹、会社食堂呕吐物,以及那间厕所内部发粪涂墙的惨不忍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头皮发麻。
清单上的“百倍偿之”,是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每一个日本人的头顶。
它何时落下?
落在谁的头上?
没人知道。
从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下发的“加强戒备”命令,传递到基层,彻底走样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近乎癫狂的神经质表演――日军进入中国以来,最认真的大扫除。
宪兵队和特高课的人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根本不够用。
各大商社、银行的社长和经理,不得不亲自带着职员,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翻遍了自己公司的每一寸地砖。
桌子底下要看。
文件柜后面要摸。
天花板的通风口要检查。
就连办公室里用作装饰的盆栽,泥土都被扒开,生怕里面埋着什么。
上班时间,可爱的日本员工都尽量不上厕所,好东西都要尽量带回家。
食堂成了重灾区。
所有食材,烹煮完毕后,必须由专人牵来狗试吃。
一时间,上海日侨圈的狗,地位空前提高。日本人也都开始专门吃狗吃过的食物。
更多的人选择自己带饭,连喝的水都要反复烧开,直到水壶发出尖锐的嘶鸣,才敢战战兢兢地倒上一杯。
谁知道那该死的利刃会不会在水塔里下毒。
车辆检查,更是严苛到了变态的程度。
虹口一带的汽车修理铺,一夜之间生意火爆到关门,所有修理工都被请‘出诊’,去停车的地方检查,没办法,车停在那就是没人敢动。
只有一个要求:“查!把车底、引擎、座椅,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给我查一遍!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恐慌在中午时分,被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一家日本洋行的仓库里,有人在消防沙箱中“发现可疑包裹”。
爆破专家如临大敌,层层疏散,最后打开,里面只是一块用来垫桌脚的砖头。
几乎同时,一个日本浪人家中,素以凶悍闻名的狼狗,在吃完生肉后口吐白沫,当场暴毙。
尽管兽医后来诊断是误食了老鼠药,但那凄厉的狗吠和主人的尖叫,足以让半条街的日侨以为“夜莺”已经开始对宠物下毒了。
叶清欢和林书婉昨夜布下的那些手段,本就不是为了百分百成功。
她真正投下的,是“恐惧”。
当一个占领者,开始怀疑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怀疑入口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水时,他的精神,就已经被缴械了。
这是一种比子弹更高效的战争。
它不摧毁肉体,它碾碎神经。
重庆。
日本驻华大使的抗议照会,措辞激烈,怒斥“重庆方面纵容恐怖分子,针对帝国非武装人员进行卑劣袭击”,要求严惩凶手,否则将“视为全面挑衅”。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都丢失半壁江山了,双方竟然没有宣战,竟然还保留着外交关系。
外交部的老油条们,看着这份照会,差点笑出声。
一份义正辞严又滴水不漏的回复,很快出炉:“国民政府一贯反对任何恐怖主义。
然上海情况复杂,所谓‘夜莺’,非国府所能控制。
国府正致力于正面抗战,建议贵国妥善处理治安,避免事态扩大。”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知道,不负责,不是我干的,你们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擦屁股。我这整忙着对付你呢,没功夫管闲事。
皮球被一脚踢回了上海。
压力,最终让日本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