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薄雾中艰难放亮。
池田浩二站在临时指挥所窗前,眼中血丝密布。
一夜无眠。
预期的枪声、混乱,一概没有。
只有死寂,以及部下难以掩饰的困惑和疲惫。
“难道真的不敢来?”
他烦躁地放下望远镜。
早上八点刚过,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声戛然而止。
一名司令部通讯兵冲进小楼,将紧急命令递到池田手中。
“池田联队长!司令官阁下紧急召见,立即前往!”
池田心头一沉,匆匆交代副官继续监视,便下楼跨进摩托车边斗。
摩托车疾驰向司令部。
推开司令官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池田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司令官背对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沙发上,宪兵队指挥官高桥信一大佐面色沉凝。
特高课代理课长岛田康介眼神幽深,镜片后的光芒晦暗不明。
而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岩崎公使,脸色灰败,冷汗浸透了领口,死死紧攥着一方手帕。
“司令官阁下!”
池田立正敬礼,同时向其他人点头示意。
司令官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积郁的风暴让池田顿感紧张。
“池田君,你在虹口,辛苦了一整夜?”
“嗨依!”池田挺直腰背,“属下在虹口周密部署,确保万无一失,只等暴徒自投罗网!请司令官阁下......”
“八嘎!!!”
司令官猛然爆发,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茶杯笔筒齐齐跳起,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池田的鼻子,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你的网!你的罗!你守着你那个破监狱,守来了什么?!嗯?!”
“你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些蠢事,帝国付出了什么代价?!”
池田被这雷霆之怒彻底吼懵了,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并腿低头。
“属下......属下不知!请司令官阁下明示!”
“明示?好!我让你明示!”
司令官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桌上那厚厚一摞文件、初步现场报告,劈头盖脸地朝池田砸了过去!
纸张哗啦散落一地。
池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司令官喘着粗气,勉强压下火气,但声音里的寒意更甚。
他走上去弯腰捡起最上面两张报告,抖开,一字一句地念,既是说给池田,也是说给办公室里每一个面色发白的人听: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总领事馆!松本一等参赞的座车,在驶出大门前,于院内发生剧烈爆炸!”
“车辆全毁,燃起大火!”
“松本参赞,秘书,司机,三人全部玉碎!尸骨不全!
在随后排查时在岩岐公使座车的邮箱上,发现两枚木柄手榴弹。”
岩崎公使发出一声冷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七点三十分!正金银行!帝国在上海的金融心脏!
十几名员工在门口等待上班,副经理刚打开大门――藏在雨搭灯罩里的炸弹就炸了!”
“副经理,还有前排两名高级职员,当场死亡!四人重伤!”
“几乎同一时间!三岛株式会社!社长三岛纪夫,在自己公司大门里面,踩中了埋设的地雷!”
“半个脚掌被炸飞!成了残废!”
司令官每念一句,池田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军服。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领事馆?
银行?
商会?
这……这怎么可能?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杀招,都集中在虹口那个监狱周围啊!
办公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司令官粗重的喘息。
司令官将那摞染着无形鲜血的报告狠狠摔在桌上,目光森寒,直剜池田的骨髓:
“看清楚了吗,池田联队长?这就是你‘英明’部署的结果!你守株待兔,别人却绕到你家后院,把你家的参赞、银行经理、商会社长,一个个炸上了天!”
池田浑身冰冷,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
这不是军事对抗。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非军事目标的血腥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