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祠堂门口,几具衣衫不整的女尸,姿态扭曲。
6.13夜,刘家埭。
第三张,燃烧的村庄,烈焰冲天。
6.14,王村,焚屋四十七间,枪杀九人。
第四张,石桥河滩,尸体散落,有白发老人,也有矮小孩童。
6.15,赵家桥,机枪扫射三十四人。
宋文轩一张张翻看,手指开始颤抖,额头渗出冷汗。
照片背景中,整齐的军服,闪亮的刺刀,刺眼的膏药旗,直指凶手身份。
最后三张照片,属于同一场战斗。
被炸裂的石桥,燃烧的军卡,遍地日军尸体。
一张特写,对准一辆被炸烂的指挥车。
后排座位上,一个穿着将校呢军服、头颅残缺大半的尸体歪倒着。
领章上的少佐军衔清晰可见。
而最清晰的一张,画面中心是那具尸体旁斑驳的皮质座椅靠背。
靠背上,深深嵌入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菱形金属牌。
牌子上,阴刻着两个字,线条凌厉如刀劈斧凿。
利刃。
下方一行小字:血债血偿。
照片边缘标注:6.20晨,松江七里桥,佐藤重信少佐伏诛。
“利……刃……”
宋文t轩嘴唇翕动,念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那张铁牌特写的照片,凑到眼前,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极致的震撼,是难以置信,是压抑不住的、近乎战栗的激动!
“利刃”!
这个名字,在上海,在中国,甚至可能在日本军部,早已不再陌生。今年四月二十九日,虹口公园。
日本天皇诞辰“天长节”庆祝会场发生剧烈爆炸。
包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王、第十六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在内的七名将官当场毙命,震动中外。
事发后仅仅几小时,一封署名“利刃指挥官夜莺”的明码电报便传遍了上海空域,以冰冷的口吻宣告对这些南京大屠杀元凶的“处决”。
那封电报,以及随之而来的全城戒严、疯狂搜捕,让“利刃”和“夜莺”的名字成了上海滩最神秘、最恐怖的传说。
国府高层密电中提及,延安内部通报中记载,日军将官私下交谈时亦难免色变。
而市井百姓,在茶馆酒肆的角落里,则压低声音,将其描绘成一支来无影去无踪、专杀鬼子大官的天兵神将。
几个月过去了,就在很多人以为这支幽灵部队已经远遁,或者在那次惊天行动后蛰伏疗伤时,他们再次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竟然是在野战环境中,干净利落地斩杀了一个正在屠杀百姓的日军野战大队长,并留下了如此嚣张、如此鲜明的标记。
宋文轩终于明白了。这个深夜塞入门缝的包裹,这些血淋淋的照片,不是恐吓,不是警告。
这是“利刃”――或者说“夜莺”――在向他,向《沪上真光报》,向所有还在这个孤岛上挣扎着记录真相、发出声音的中国人,
递交的一份沉甸甸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报”,也是一份无比沉重的“托付”。
发,还是不发?
发,报馆明天就可能被夷为平地,自己和所有同事都将登上日伪的必杀名单。
不发?
让这一百五十六个冤魂沉默?
让“利刃”这惊天动地的义举,也一并沉默?
他闭上眼,照片上的画面在黑暗中灼烧着他的神经。
老人惊骇的脸,孩子蜷缩的身体,还有那块铁牌上“血债血偿”四个字。
“利刃”在用血与火履行誓。
他一个报人,手握笔杆,难道连用真相呐喊的勇气都没有吗!
一股热流冲垮了所有犹豫。
宋文轩猛地睁开眼,眼神坚定如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