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上海公共租界。
乌云密布。
湿热的空气粘在皮肤上,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沉闷得像是巨兽的喘息。
一个消瘦的身影从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后巷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
她穿着半旧的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洗得发白,肘部有细密的补丁。
脑后梳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最普通的黑发卡固定。
脸上没有脂粉,肤色微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标志。
整个人,就是租界里随处可见的、刚下夜班的纱厂女工。
她左手挎着旧竹篾菜篮,里面是几棵蔫掉的小白菜和两截萝卜。
菜叶下,压着一个用《申报》和厚油纸包裹的扁平硬物。
她的脚步拖沓,疲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凹陷处,发出轻微的声响,与黑夜中无数夜归的女工毫无二致。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在掠过街角、弄堂口时,会以毫秒级的速度完成扫视。
阴影中的乞丐,门洞里打鼾的车夫,远处巡捕模糊的身影。
距离、角度、视线盲区,瞬间判断完毕。
她转入宁波路,拐进更窄的弄堂――四明里。
两侧石库门紧闭,她的脚步在一个标着“《沪上真光报》”的小木牌前停下。
字迹斑驳,不特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身体微微侧向墙壁,做出歇脚的姿态。
耳朵却在捕捉周围的一切声响。
婴儿的啼哭,麻将的碰撞,留声机的咿呀……
十秒。
二十秒。
确认弄堂无人。
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整理松脱的鞋带。
右手同时探入菜篮,指尖触到那个油纸包裹。
包裹被无声抽出,贴着冰凉潮湿的地面,塞入门缝下方。
老式石库门的门槛与地面之间,有约两指宽的缝隙。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包裹完全滑入门内,落在前厅的方砖上,闷响轻不可闻。
林书婉收回手,顺势捶了捶后腰,一副劳碌妇女的姿态。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看一眼,提起菜篮,继续向弄堂深处走去。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八点,《沪上真光报》报社。
主编宋文轩推开门,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刚一进门,皮鞋尖就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低头,看到一个用旧报纸和油纸包裹的东西。
宋文轩的心脏猛地一跳。
最近几个月,恐吓信、子弹,他见得多了。
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弄堂,空无一人。
弯腰,拾起包裹,入手微凉,分量不轻。
他反手关门上闩,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再次锁门。
坐在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旧书桌前,宋文轩抽出裁纸刀,小心地划开麻线。
剥开《申报》,是防潮的厚油纸,折叠得一丝不苟。
当他最终掀开油纸,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呼吸骤然停止。
十几张黑白照片,散落在暗红色的旧桌布上。
第一张,晒谷场,数十具农民的尸体倒在干涸发黑的血泊中。
照片一角,铅笔写着:6.12,陈家庄,刺杀二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