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叶清欢的动作稳定、精准、高效。腐肉被彻底剔除,创面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然后敷上她特制的抗菌油纱。每一步都严格遵循无菌原则。
但她的手有一刹那的迟疑。
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她在救的这个人,前天晚上可能就在四川路桥,可能就是那些朝着“利刃”开枪的人之一。
她在救一个敌人。
一个当时没有彻底干掉,回头还得自己去救,真是麻烦。
要跟铁匠强调一下,这种行动不要省弹药,如果当时再往那座楼里补上一发榴弹,今天就不用麻烦自己。
镊子夹起一块焦黑的坏死组织,她的手停在半空。
病床上的人因剧痛抽搐,生命体征剧烈波动。
叶清欢闭了闭眼睛。
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是医生。
在手术台上,她只是医生。
但作为中国医生,她有自己的选择,这位伤者,下半辈子就舒服的躺着吧。听说家境不错,应该能请的起人照顾吧。
结束时,叶清欢的白大褂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她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看向监护仪。
“最严重的感染源清除了,但能否挺过去,要看后续四十八小时。我留下详细的敷料更换方案和支持治疗要点,必须严格执行。”叶清欢迟疑片刻,小声对高桥说到。
“能保住命就很难得了,想痊愈不可能,大概率是带着残疾活上几年。”
高桥看着病床上呼吸略平稳了些的伤员,长长吐出口气,对着叶清欢深深鞠躬。
“太感谢了,叶医生!能保住命就行!”
“我是医生,职责所在。”叶清欢开始清洗器械,“不过高桥君,这样严重的爆炸伤,在上海市区发生,最近局势似乎很紧张。”
这句话打开了某个阀门。
高桥脸上的庆幸瞬间被烦躁取代。他看了眼病房内外,压低声音。
“何止紧张!叶医生,不瞒您说,简直是一团糟!”
他的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
“前夜在四川路桥,我们一支特别部队几乎被打光,这伤员就是那时受的伤。上面震怒,特高课的岛田到处抓人,弄得天怒人怨。可有什么用?真正的对手影子都摸不到!”
叶清欢继续擦着镊子,没接话。
高桥越说越激动。
“更荒唐的是司令部那帮老爷,不想法子改进情报,反倒怪我们驻军无能。已经下了调令,要把驻防杭州湾地区的一个野战大队调回来'加强治安'!”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了下去。
“简直是胡闹!那帮野战部队的作风您也知道,粗野蛮横,来了上海,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麻烦,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宪兵队!”
叶清欢擦镊子的手停了一下。
驻防杭州湾的野战大队。调回上海。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动作。
“从驻防地调野战部队回城,确实少见。上面可能有全盘考虑吧。”
“考虑?他们只考虑自己的位子!”高桥愤愤道,随即警觉地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调令已经发了,最多三四天,先头部队就会到。到时候上海更乱。叶医生,您最近千万小心,尽量少出门,没事最好不要离开租界。”
“多谢高桥君提醒,我会注意。”叶清欢收拾好医疗箱,“伤员的情况我明天再来看看。按我的方案护理,应该能稳住。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