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决定在恒通钱庄布一个局。他让李元芳换了便装，混在钱庄的伙计里，又让张环带人埋伏在钱庄对面的茶楼里，居高临下盯着门口。只要那个戴斗笠的人出现，就跑不了。

可一连等了三天，那人没来。李元芳蹲在柜台后面，装了两天伙计，算盘珠子拨得手指都疼了，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见着。第四天，他忍不住了，让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换上他的衣裳，自己跑回大理寺找狄仁杰。

“大人，那人是不是已经跑了？他不会来取钱了。”

狄仁杰正在院子里看那两棵树。天热，叶子还是蔫着，嫩叶晒卷了边。小月蹲在树根底下，用手扒拉土，扒得指甲缝里全是泥。狄仁杰站了片刻，转过身来，日光在他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他会来的。他手里的银票不止一张，上次取了一张，花了钱，还会再来取。他没钱了，不来就得饿死。”

李元芳没再问。他信大人。

他又回了恒通钱庄，继续蹲守。这回他多带了几个人，有的扮成赌客在门口转悠，有的扮成卖瓜的在巷口支了个摊子。张环还弄了辆驴车，装满西瓜，停在钱庄斜对面，自己靠在车辕上打盹。长安城的六月，正是西瓜上市的季节，没人起疑。

七月初七，七夕节。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姑娘们头上戴着鲜花，三五成群地逛街。孩子们举着糖人、提着灯笼跑来跑去。钱庄门口人来人往，取钱的存钱的，络绎不绝。

午后，一个戴斗笠的人出现在巷口。他穿了件灰布短褐，低着头，走得很快，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钱庄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李元芳在柜台后面一眼就认出了他——瘦瘦的，个子不高，走路的姿势和之前那些目击者描述的一模一样。他不慌不忙地从柜台后面迎上去，脸上堆着伙计该有的笑。

“客官，存钱还是取钱？”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却不抬头。李元芳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正是恒通钱庄的票子，上面写着“钱少卿”三个字。他的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不动声色。

“客官稍等，这就给您办。”

他转身进了里间，给张环递了个眼色。张环正在后院假装清点货物，看见李元芳的眼色，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悄悄从后门溜出去，绕到前门。

那人等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就往门口走。门一推开，张环正好堵在门口。那人的反应极快，一拳砸向张环的面门，转身往后院跑。李元芳从柜台后面翻出来，几个箭步追上去。那人跑得飞快，可后院的墙太高，爬不上去。他被堵在院墙根下，无路可逃，转身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尖指向李元芳。

“别过来！”

李元芳没有停。他一步跨上前去，那人挥刀就刺。李元芳侧身避过，一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手掐住他的脖子，猛地一拧。匕首“哐当”落在地上。四个军头一拥而上，把那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挣了几下就不动了。

斗笠滚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三十来岁，颧骨很高，嘴角有颗痣。他的眼睛很亮，像受惊的野兽，骨碌碌地转。李元芳把他的胳膊反拧过来，用绳子捆了个结实，这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带回去。”

那人被塞进驴车，用西瓜筐盖着，一路拉回大理寺。狄仁杰在书房里等消息，听见前院有动静，放下手里的案卷，走到窗前，看见张环和李元芳押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那人低着头，头发散了，衣裳上沾着泥土，走得踉踉跄跄。

他被推进审讯室，按在椅子上。狄仁杰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那人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抬起头，和狄仁杰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恐惧，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墙上那盏油灯滋滋地响。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阿贵。”

“姓什么？”

“没有姓。从小就被人叫阿贵。”

“你是哪儿人？”

“不知道。从小在长安长大。”

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谁让你去恒通钱庄取钱的？”

阿贵不说话了。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钱少卿在哪儿？”

阿贵还是不开口。又等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