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窗户上面的换气扇叶片的嗡嗡声,转一圈,又一圈。
“法国佬那边……联和行的名义,能不能说上话?”赵明诚开了口,自己都知道这话没底气。
杨廉安摇头。
“法国佬现在自顾不暇,在远东只想绥靖。
我们的生意,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指望他们为了我们,去和可能牵扯到日本人的势力硬碰?”
他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茶几上,闷响一声。
“他们最多不痛不痒地发个照会。警务处那些华人探长,早就被陈老榕他们喂饱了。
今天上午,税局的人还来'查账',鸡蛋里挑骨头。我看,也是那几家的手段。”
赵明诚没有再接话。
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吊扇搅出的阴影,感到一种从脚底往上蔓延的冰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会客室的门被撞开,门把手砸在墙上弹了一下。
赵明诚的秘书跌跌撞撞冲进来,领带歪到了肩膀上,嘴唇直哆嗦。
“老、老板!不好了!我们在湾仔的货仓……走水了!”
赵明诚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椅子。
那仓库里还存放着一些包装材料和等待最后检验的货物样品。
杨廉安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裤脚,他浑然不觉。
“火势怎么样?人呢?怎么起的?”赵明诚扑过去,攥住秘书的胳膊,指节发白。
“火势好像不大,巡街的巡捕发现得早,叫了消防车。”
秘书上气不接下气:“管仓库的阿贵叔刚才打电话来说,只烧了靠后门的一些废料和空箱子,主货区没事,人也没伤着。”
他咽了口唾沫。
“阿贵叔说,起火前,他看到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后墙根鬼鬼祟祟的,他刚想喝问,就闻到很重的煤油味。”
“接着火就蹿起来了。”
纵火。
从商业打压、人身威胁,到现在的纵火破坏。
对方不演了。
“报巡捕了吗?”杨廉安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报了。巡捕房的人去了,看了看,问了阿贵叔几句话,说会查。”
秘书苦着脸:“但看他们的样子……根本不当回事。”
赵明诚松开秘书的胳膊,退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
他看向杨廉安。
对方眼里有震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那种冷。
“杨先生,”赵明诚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不留余地了。”
杨廉安坐回沙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句话不说。
沉默良久,赵明诚几乎以为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然后杨廉安抬起头。
他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稳住了。
“赵经理,”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事到如今,靠我们俩,靠常规生意场上的办法,过不去这个坎了。他们敢放火,明天就敢杀人。”
“我得跟老家打招呼,请求支援,我马上去发报。”
赵明诚重重点头,自然知道他说的老家。
“但是,这需要时间,'家里'的支援到来之前,我们怎么办?
下一批货眼看就要到了,还有这纵火的事,必须立刻应对,否则……”
杨廉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明诚。
“货,我立刻想办法。启用备用方案,看能不能在海上直接过驳到远洋轮。风险大增,成本高昂,但总比进了港被人瓮中捉鳖强。”
他转过身来。
“纵火的事――我去找潮州商会的武老先生。他欠我人情,也向来不齿陈老榕他们的某些作为。
至少,先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立刻再动手。”
“你,还有陈氏贸易所有知情的伙计,出入加倍小心。最好暂时都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住。”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派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
赵明诚知道,找帮会人物斡旋,只能暂缓一时。
备用运输方案更是险之又险。
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拖延时间。对方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
他走到窗前,微微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想掀桌子?也不是不可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