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普通士兵没有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
在持续的孤立、恐惧、肉体痛苦和对未知命运的绝望折磨下,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语无伦次地求饶,有人眼神涣散,变得麻木,问什么答什么。
叶清欢穿行在各个审讯室之间,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不时出点拨,声音平淡却直指关键。
“注意他的呼吸和瞳孔变化,回忆真实情况时,气息会有极细微的凝滞,编造时眼珠转动的轨迹不一样。”
“别被他无关的供述带偏节奏,紧扣核心,反复敲打同一个细节。”
“可以给他一线虚假的希望,比如承诺一会儿给他治疗,或者暗示配合可以不被移交给更‘严厉’的部门,降低他的抗拒。”
“记录务必精准,时间、地点、番号、人名、事件的关联,哪怕看起来琐碎,也可能是拼图的关键一块。”
学员们从最初的紧张、不适,甚至面对敌人惨状时些许不安,逐渐变得沉稳、专注。
问询越来越有条理。
施加压力的时机、分寸和节奏把握得越来越熟练。
当他们把初步整理好、墨迹还没干的口供笔录送到叶清欢面前时,脸上虽然带着持续高度紧张引起的疲惫,眼中却多了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那是亲手剥开对手层层外衣,直视其内心虚弱和恐惧后,所产生的某种蜕变。
“教官,这是初步口供。交叉比对过了,基本吻合。”高胜沉声汇报。
“他们确实是第6师团第13联队下属一个步兵大队的前出警戒中队,大队主力在他们后方大约三公里。”
“关于长沙的动向,说得虽然含糊,但都提到最近补充了大量弹药,各级军官会议异常频繁。”
叶清欢快速浏览了几份笔录,略微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特别是你们组,”她抬眼看了看高胜、周明和赵海川,“这次进退有度,沉得住气,知道先问问题了。”几人满头冷汗。
“记住现在这种感觉。审讯不是逞匹夫之勇,是心智的较量,是耐心和技艺的打磨。”
“人抓来了,怎么让他开口,开多大的口,开什么样的口,都是学问。”
“今天,你们算是摸到点门道了。”
她合上笔录,望向窗外已经西斜的太阳。
“把这些口供交给沈教官和秦教官归档分析。”
“至于这些俘虏……”她略一停顿,眼神一冷,“意志已经垮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单独关押,按战俘待遇,给基本的饮食和治伤,别弄坏了。”
“以后,我还有用。”
沈醉和秦鸿铭肃然领命。
两人看向叶清欢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这个女人不仅擅长特种作战和搏杀,在审讯攻心、情报分析方面竟然也如此老辣。
她的来历和经历,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暮色合拢,训练营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白天深入浅出的理论冲击和午后直面人性的“实战”审讯,只不过是把钢铁投入熔炉的第一步。
明天,当晨光刺破黑暗,他们就需要真正踏入那片模拟的废墟。
将今天听到的、学到的、感受到的,在更加逼真、也必然更加残酷的对抗中,反复锻打,直到融入血脉,化为本能。
而那几名蜷缩在禁闭室角落,眼神涣散、昔日凶戾之气荡然无存的日军俘虏,成了这次“入学”最沉默,也最具说服力的注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