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弘沉默了。
他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站在河堤上,看着歆的背影。风从河面吹来,掀起她的白袍和长发,那道身影站在风中,单薄得像是一张纸,却又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歆没有回头,继续说下去,声音被风送进真弘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记得的事情不多,但是有些事情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歆的声音轻了几分,“我记得那些血和火,我记得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我记得那些人落下的泪水和挣扎。”
她转过身,面对真弘。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不凶,不厉,只是安静地、平视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从白袍的袖口里探出来,轻轻地压在了真弘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让真弘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真弘,你既然了解我们的故事,”歆说,“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对翁法罗斯的真实想法么?”
真弘犹豫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一个安全的、不会冒犯到谁的措辞。他支支吾吾的,声音含糊得像是在喉咙里打转。
歆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她摇了摇头,灰色的发丝在脸侧晃动。
“别怕,我不会生气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的笃定,“放心说出来吧。”
真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觉得.....”他吞吞吐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不真实。各种宣传里面都是爱之类的......”
他说完,飞快地看了歆一眼,像是在等待审判。
歆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于心的通透。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那些是故事,那些是虚假的,是公司造势,是么?”
真弘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飞快地摇头,又点头,最后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
“我不是这样子想的!”他急忙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急切,“我虽然有点......不认同,但是我相信那些不是假的!”
歆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收回压在真弘肩上的手,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白袍在风中飘动,灰发如瀑般垂落。
“真弘,”她说,声音从前方飘来,“那些故事是真的。打败敌人的力量,也的确是爱。”
她顿了顿。
“可是.....真弘,通往爱和希望的道路呢?”
真弘快步跟了上去,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种焦急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的茫然:“前辈.....我不太理解。”
歆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真弘时间消化刚才的话。河水在身旁流淌,发出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音。
“翁法罗斯的故事,”歆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平缓,“爱和希望是终章。很多人都看到了终章,并且对它嗤之以鼻。嘴上说着很多事情不是由爱和希望可以解决的,嘲讽这些是虚假的――对吧。”
真弘点了点头,仔细地聆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可是真弘――”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终章之前呢?”
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真弘。
“翻开前章,假如有一百页,那么九十九页都是痛苦、牺牲和迷茫。”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砸在真弘的心口上,“所谓希望,不过是有人把深渊挡在了身后,所谓爱,不过是有人把荆棘踩在了脚下。死者将一切托付给后背,生者背负着比自己生命还要沉重的一切前行。”
歆顿了顿,血色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倒影,却仿佛能看见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可是这些,谁看得到?”
真弘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歆看着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没有人看得到,也不愿意看到。”歆的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很多人看不到背后的痛苦和牺牲,她们只愿意看到所谓英雄的光鲜亮丽,心生嫉妒,随意诽谤。”
歆歪了歪头,灰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
“你还在觉得英雄很好么?”
真弘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