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的那行小字,狄仁杰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三月初三,子时,城隍庙。三月初三已经过了,那个人没有去。他在怕什么?怕被人认出来,还是怕被人抓住?他是小偷,不是杀手。他偷画,不是为了sharen,是为了钱。可他把画留在裱画铺,人却不见了。他不来取画,那幅画就成不了钱。他白偷了。
狄仁杰把画卷起来,放回柜子里,天已经快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着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他见过这个人,在之前的案子里——月影戴斗笠,跟着陈大进贡院的那个人也戴斗笠,帮刘小毛放火的那个人也戴斗笠,来裱画铺裱画的这个人也戴斗笠。不是同一个人,可他们都戴斗笠。他们是同伙,是一伙的。月影是杀手,进贡院的那个是杀手,放火的那个是杀手,这个偷画的是小偷。他们分工不同,可都是月氏人,都替人办事。月影死了,其他人还活着。他们换了雇主,换了活计,还在长安城里活动。
“曾泰,你今天去查查这幅画的来历。王德厚说他是从外地收来的,从哪儿收的?谁卖给他的?花了多少钱?这些都要查清楚。”狄仁杰把画轴从柜子里又取了出来。
曾泰接过画轴,小心地展开,看了一会儿。“老师,这幅画是真的吗?学生听说李成的画存世不多,大多藏在宫里,民间很少见。王德厚一个古玩店掌柜,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
狄仁杰点点头。“你说得对。这幅画来路不正。王德厚不敢说真话,怕惹麻烦。你去查,查到了,回来告诉我。”
曾泰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幅画又挂了起来。画上的寒林、平野、远山、近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行小字,三月初三,子时,城隍庙。那个人约了人,可没有去。他爽约了。他怕了,跑了。画留下了,成了证据。
苏无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狄公,查到了。王德厚那幅画,是从城西一个姓刘的人手里收来的。那个人叫刘德茂,是个木匠。”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刘德茂。那个被锯了头的木匠。他死了,头被锯了,身子埋在土里。他的东西,怎么会在王德厚手里?是他生前卖给王德厚的,还是死后被人偷出来的?
“刘德茂已经死了。他的画怎么会在王德厚手里?”
苏无名翻了翻卷宗。“王德厚说,刘德茂生前常去他的店里,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卖点东西。这幅画是去年冬天刘德茂拿来卖的,要价五百两,王德厚还了价,最后四百两成交。王德厚不知道刘德茂死了,也不知道这幅画是真是假。他以为捡了个便宜,结果被人调了包。”
狄仁杰沉默。刘德茂一个木匠,哪来的古画?也许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也许是他在哪儿偷的。他死了,画被王德厚收了,王德厚又被人调了包。这幅画,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这么多人争来争去?
“苏无名,你去查查刘德茂的底细。他一个木匠,怎么会有古画?也许他祖上是做古董生意的,也许他偷的。查清楚了,才能知道这幅画的价值。”
苏无名又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案卷又翻了一遍。刘德茂的案子,刘二的案子,刘三的案子,刘小毛的案子——都姓刘。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杀姓刘的人。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刘德茂的爹,以前是个古董商,在城西开了一家古玩店,生意不错。后来被人骗了,赔了一大笔钱,店也关了,人也不知所踪。刘德茂从小跟着他爹,见过不少好东西,也学会了认货。这幅画,也许是他爹留下来的。”
狄仁杰点点头。“难怪他认得李成的画。可他把画卖给王德厚,为什么?他缺钱?”
苏无名想了想。“也许吧。他一个木匠,挣不了多少钱。他爹死了,留下了一屁股债,他需要钱还债。卖了画,还了债,也许还能剩点。”
“那幅画是真是假?”
苏无名摇头。“不知道。王德厚说是真的,那个调包的人也说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没找专家鉴定过。”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个专家。”
京城里最有名的书画鉴定专家,是翰林院的张学士。他退休以后在家养老,偶尔帮人看看画。狄仁杰带着那幅画,去了张学士家。张学士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手还在抖。他看了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