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
父亲沈继宗面朝下趴着,后背的绸衫被血浸透,变成了沉黯的黑色。
母亲侧倒在不远处,发髻散开,花白的头发混着暗红血污黏在脸上。
而在稍远些的地方,是阿秀。
她蜷缩着,水绿色的学生裙已成沾满污秽的碎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淤痕和干涸的血迹。
她眼睛睁得极大,望着屋檐外的夜空,空洞无物。
脖子上一圈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呃……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他跪爬过去,伸手想碰碰妹妹的脸,指尖在触及冰冷皮肤时便剧烈颤抖。
他最终只颤抖着,轻轻掰开阿秀那只紧握的拳头。
掌心冰冷僵硬。
里面是半截尖锐的、沾着黑红血垢的银簪。
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母亲给的及笄礼。
簪子断了。
他取下那半截断簪,紧紧攥在自己手心。
尖锐的断口刺破皮肤,疼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堂屋窗外。
窗纸破了大洞。
他凑近一只眼朝里望。
冰冷的地砖上,散落着更多的水绿色碎布条。
陈文柏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滑坐在地。
他蜷缩起来,剧烈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
他看着手中那半截染血的梅花银簪,又看了看廊下那三具躯体。
前院偶尔还传来几声禽兽的喧哗。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一片狼藉的绝望中浮起。
得活着。
活着,才能......
才能什么?
他不知道。
报仇?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但是一股比恐惧更原始、更纯粹的力量,驱使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走回祠堂,重新蜷进冰冷的夹层。
他要等,等到那些畜生离开。
那一整天,他听着外面零星的枪声,女人短促的尖叫,日本兵巡逻的皮靴声,和沈家浜彻底死去后,那连鸡鸣狗吠都消失的寂静。
直到夜色再次降临。
沈文柏再次爬出来。
他溜到厨房,在倒塌的碗柜下找到两个冷硬被踩碎的馍,胡乱塞进嘴里。
又在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灌了几口。
他在后院倒塌的柴房角落,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回到祠堂门口,他对着三具躯体跪下,用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说:
“爹,娘,阿秀,你们等着。等我杀一个,就一个......我就来。”
他握着柴刀,像一抹游魂,走出已成魔窟的沈家宅院。
同一片星空下,篾匠陈老四家的土墙院里。
陈水生从一堆散乱的破竹篾和倒塌的灶台碎砖后,艰难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脸上糊满发黑的血痂和灰土,左眼肿成一条缝,肋下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右手攥着一根削尖了的粗竹竿,前端沾满黑红黏稠的血污。
昨天下午,日本兵踹开他家破门时,他爹陈老四正蹲在院里劈竹子。
一个土黄色身影踹开门冲进来。陈老四起身准备问问怎么回事。
或许是拎在手里的柴刀,让鬼子感到威胁。陈老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硬木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