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胆冒险的念头,骤然清晰。
她需要的误导,有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现成靶子。
“书婉,”叶清欢放下水杯,眼底闪着光。
“我记得你提过王景山先生,早年和日本海军的一些后勤军官有过交道?”
林书婉点头,“是,王先生提过。”
“特别是民国二十五六年那会儿,日本海军在江南造船所有些技术合作项目。”
“派过几个顾问,其中有个叫内田的名声不太好。”
“好像因为私生活和倒卖旧图纸被内部处分过,后来调走了。”
“内田……”叶清欢默念这个名字,走到书柜前。
她抽出一本厚重的字林西报行名录,快速翻到日本商社机构名录部分。
找到了,内田孝作。
原日本海军省技术本部中佐,民国二十六年秋离职。
现任职务栏空白,备注返回本土。
一个因丑闻离职的海军中佐。
一个可能接触过各种技术图纸的前军官。
一个已经离开上海无法对证的人。
完美。
“我们需要一个故事。”
叶清欢转过身看着林书婉。
“一个关于这位内田中佐,在离职前可能处理了一些旧图纸给上海黑市的故事。”
“故事要模糊,要有一两个看似可信的中间人。”
“时间点就在他离职前后,也就是去年秋天。”
林书婉倒吸一口凉气,“姐,你是要把调查引到他们自己人身上?”
“不是引到,”叶清欢纠正道。
她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开始快速勾勒关系图。
“是提供一个可能性,岛田现在到处乱撞想找技术源头。”
“我们给他一个源头,一个肮脏混乱已经断掉的源头。”
“让他去查海军内部的烂账,去追踪早已消失在黑市里的废纸。”
“这会消耗他巨大的精力,甚至可能引发海军和陆军特务之间的猜忌。”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以内田孝作为中心衍生出的几条虚线。
虚线分别指向,已死的黑市掮客,已焚的码头仓库和无关的图纸。
“我们要做的不是伪造证据,是播种传。”
“通过王景山掌握的底层渠道,让这个模糊的故事自然流入日本便衣的耳朵。”
“故事要破碎矛盾,看起来像是混混酒后的吹牛或者老人模糊的记忆。”
“越是这样,对岛田这种人来说可能越有吸引力。”
“因为他自己就会去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用他的逻辑补完整个故事。”
林书婉明白了,眼睛发亮。
“而且查到最后,即使发现内田可能真的卖过图纸也只是些垃圾。”
“跟爆炸案毫无关系,但这个过程足以让他原地打转很久。”
叶清欢点了点头,但脸上并无喜色。
“这是步险棋,一旦被察觉是故意引导我们会立刻暴露。”
“所以传播种的层次要深,渠道要杂绝不能有规律。”
“王景山那边必须万分小心,要用完全切割的方式去操作。”
“我明白,”林书婉重重点头。
“这件事只有王先生和他最信任的一两个老伙计能办。”
“而且要用他们以前散播商业谣,那种不留痕的老法子。”
“去吧,告诉王先生这不是请求是必须做的自救。”
“岛田的筛子,迟早会筛到他那条线上的技术雇员。”
“给岛田一个更诱人的目标,他手下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才能稍微喘口气。”
叶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书婉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
叶清欢独自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关系草图。
然后她拿起它,凑到煤油灯上烧了。
火焰吞噬了铅笔的痕迹,纸张化为灰烬被她扇进废纸篓。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这座城市里,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从未停止。
只是今夜,局势被悄然改变了。
岛田康介在追查一个幽灵的技术源头。
那么,她就送他一个幽灵的源头传说。
让他去和他自己人的陈年旧账,以及上海滩的黑暗慢慢纠缠吧。
而她和她的利刃,需要在这争取到的时间里,磨得更亮藏得更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