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王猛地将听筒砸在桌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谢罪?我谢他祖宗十八代!”
是谢罪,还是送死?
他混迹江湖几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日本人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烤干了,烤臭了,然后一脚踢进炉膛烧成灰!
可是,不去?
不去现在就是死!
“来人!来人!”他嘶声喊道。
几个心腹保镖匆忙跑进。
“去!把人都给我叫起来!挑枪法最好的,最不怕死的!下午跟我出去!”周阎王喘着粗气,眼珠赤红,“多带家伙!子弹上满!他妈的,想弄死老子,老子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一个保镖颤声问:“老板,咱们……真去啊?那地方……”
“不去能怎么办?!”周阎王破口大骂,唾沫喷了那人一脸,“赶紧去准备!车要最好的,路线……他妈的,路线老子自己定!”
保镖们噤若寒蝉,赶紧退下。
周阎王瘫在椅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心一个劲往下沉。
他想起“疤脸刘”躲闪的眼神,想起“麻杆李”背着他接的电话……
谣像毒草,已经蛀空了他脚下这片土地。
这间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公馆,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空旷,如此不安全。
仿佛每一道阴影里,都藏着索命的无常。
同一时间,法租界边缘,一间成衣铺后厢。
军统上海区行动队长陈恭澍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区长判断得没错,”他对身边一个调试老旧照相机的男子低声道,“日本人让周阎王下午四点去陆军医院谢罪,这是要拿他当祭品了。这种场合,‘夜叉’出现的可能性,极高。”
调相机的男子头也不抬:“区长意思,只看,不动。尽量摸清‘夜叉’的底。可惜距离太远,这天气,未必能拍清楚。”
“拍不清楚也得试试。”陈恭澍重新举起望远镜,“这可是条大鱼。要是能搭上线头,对咱们也是大功一件。区长说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但可以试着递个眼色。”
“怎么递?”
陈恭澍笑了笑,眼神精明:“如果真打起来,场面混乱,找机会,用镜子朝可能的方向闪两下。不指望他们回应,只要让他们知道,除了日本人,还有别的眼睛在看,而且没恶意。种子埋下,说不定哪天就能发芽。”
“明白了。”
沪西,纺织工人聚居区的低矮阁楼里。
几名地下党宣传部门的骨干正在低声交谈。
“......情况清楚了。周阎王下午去日本陆军医院谢罪,这是他咎由自取。”一个中年女子声音平稳,“上级的指示,我们的工作,是在事后,在街头巷尾。大肆宣传,用敌人的丑行和末路,来武装我们自己人的头脑。也让准备投降的败类做事掂量掂量。”
“材料都准备好了。”一个年轻男子递过几张纸,“评话、顺口溜、白话故事,三个版本。事件发生后,两小时内,散出去。要让老百姓知道,当汉奸,给日本人卖命,就是这个下场!”
“好。”中年女子目光坚定,“行动组的同志在刀尖上搏杀,我们就要在人心上打赢这一仗。”
几人郑重点头,将材料小心收好,如同收起弹药,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座城市灰色的晨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