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用镊子探查创口,确认肠管完好,开始清创。
双氧水浇上伤口,发出“嘶嘶”的白沫声。
“按住他。”叶清欢头也不抬地对雷铭说。
雷铭上前,一只手稳稳按住伤者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叶清欢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清创,冲洗,分层缝合。
她的针脚细密得如同机器绣出的,一层肌肉,一层筋膜,一层皮肤,处理得井井有条。
处理完腹部,她立刻转向那条已经肿胀的左腿。
拆掉木板时,那老旧的木头几乎已经嵌进皮肉里。
叶清欢伸手,指尖在骨折处触摸、按压,脑中已经构建出骨骼错位的立体影像。
“赵大哥,按住大腿根,用全力。”
赵大海把手电叼在嘴里,用尽力气死死压住伤者的大腿。
叶清欢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伤者的小腿和脚踝,腰背发力,手腕猛地一抖一旋!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在寂静的里间骤然响起!
伤者全身剧烈地一颤。
站在一旁的陈大夫,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叶清欢没有停顿,立刻用备用夹板重新固定,绷带缠绕得又快又稳。
正骨加固定的过程,不到五分钟。
接下来是遍布全身的皮外伤。
清创,消毒,上药,包扎。
当处理完毕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点十分。
叶清欢脱掉沾满血污的手套,用高浓度酒精清洗着双手。
伤者的呼吸平稳了些许。
“伤口都处理好了,但感染严重,高烧不退。”她转向赵大海。
“今晚你守在这里,如果体温升高,就用白酒给他擦拭身体降温,腿不能再动。”
“明白!”赵大海重重地点头。
“他怎么伤的?”叶清欢一边将器械收回医疗箱,一边问。
提到这个,赵大海的脸色阴沉下来。
“刘疤子那帮畜生。”
“刘疤子?”
“闸北的地头蛇,前些日子投靠了日本人,进了便衣队。”赵大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兄弟的爹在街口摆个馄饨摊,刘疤子的人天天来白吃白喝,前天直接掀了摊子打人,我兄弟正好撞见,上去理论了几句,结果十几个人围上来,动了刀子。”
叶清欢静静地听着,将镊子放回原位。
“便衣队……”
“给日本人当狗腿子,专门替日本人干脏活!”赵大海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以前他们是些欺行霸市的泼皮无赖,现在披上这层皮更是无法无天!”
叶清欢“啪”地一声合上医疗箱。
“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换药,这期间别让任何人动他。”
“好!”
走出诊所,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
回程的路上,雷铭低声开口:“叶医生,那个刘疤子……”
“我知道。”叶清欢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这种人从来都不少。”
“需要我……”
“先做好你的本分。”
回到别墅已近十一点。
林书婉一直等着,端出了热好的饭菜。
饭桌上,叶清欢简意赅地说了今晚的情况。
“刘疤子……”林书婉蹙眉思索,“我听人提过这个名字,在闸北宝山路一带很猖獗,具体的我需要再去打听。”
“先收集他的信息。”叶清欢平静地吃着饭,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海的兄弟伤势太重,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但刘疤子这种人……”
她顿了顿,夹起一筷子青菜。
“他活不长了。”
饭后,叶清欢独自一人坐在书房。
她没有开灯。
医疗箱放在手边的书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黑暗中,诊所里那具遍体鳞伤的躯体,腹部那道狰狞的刀口,与同仁会医院里那些被护理的日本伤兵的身影在她眼前交替浮现。
两个世界荒诞地并存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走到窗前,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远处闸北的方向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刘疤子。
便衣队。
日本人的走狗。
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可恨。
这些人以为找到了靠山,就可以将同胞的尊严与性命踩在脚下。
叶清欢的眼中再没有波澜,只剩下冷静。
她回到书桌前,在黑暗中静坐。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她堪比手术刀般精准的大脑中开始飞速构建、推演、完善。
明天她依旧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叶医生,是高桥信一倚重的外科权威。
但从今夜起,一份新的名单在她心里悄然列出。
刘疤子。
这个名字被写在了第一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