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转身。
“所有能进出陆军医院的人,包括医生、护士、杂役,甚至送菜的车夫,都要接受背景审查。你是最后一个。”
“我接受审查。”
“不,你不用。”
高桥走回桌前。
“我已经以宪兵司令部的名义,为你做了担保。我说,叶清欢医生那两天都在同仁会医院做手术,有记录和证人。”
他顿了顿。
“但我只能担保你的过去。未来,你需要更加谨慎。”
叶清欢听懂了――高桥在卖她人情,在警告。”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医院里还有病人。”
“车在楼下。”
高桥送她到门口,忽然低声说。
“叶医生,医学可以救人,但救不了国。你好自为之。”
回程的车里,叶清欢闭目养神。
高桥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担保、警告、东京的聘书――这个日本大佐的态度复杂得令人费解。他需要她的医术,但在怀疑她;他保护她,在监视她。
车子在圣玛利亚医院门口停下时,已经傍晚五点。
叶清欢刚下车,就看见林书婉站在医院门口。
“姐!”
林书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家里被搜查了。”
叶清欢心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来了四个宪兵,说是例行安全检查。他们查了每个房间,翻了书房和卧室。”
“酒窖呢?”
叶清欢的声音平静。
“他们在厨房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有发现酒窖入口。”
林书婉语速很快。
“但他们在书房待了很久,翻了你所有的书和笔记。”
“知道了。”
叶清欢拍拍林书婉的手。
“你先回家,我晚点回去。”
目送林书婉离开后,叶清欢走进医院,直接来到院长办公室。
波尔院长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
“叶,我正要找你。今天下午,日本宪兵队来医院调阅了你的档案。”
“我的档案?”
“从入职到现在所有的记录。”
波尔神色凝重。
“包括你在德国留学的资料,回国后的行踪,甚至你父亲的病历――他们什么都查了。”
叶清欢在椅子上坐下。
“院长,我能问为什么吗?”
“虹口的爆炸案。”
波尔压低声音。
“日本人疯了,所有能接触陆军医院的人都要被审查。我以医院名义做了担保,但……”
他叹了口气。
“叶,你要小心。现在很多人盯着你。”
“谢谢院长提醒。”
叶清欢起身。
“我今天还有一份病历要写,先告辞了。”
走出院长室,她没有回诊室,而是来到医院顶楼的天台。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半天色已暗。远处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望向虹口方向,一声冷哼。
风很大,吹得她大衣猎猎作响。
高桥的警告、家里的搜查、档案的调阅――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
日军在缩小排查范围。
但他们没有证据,否则来的就不是搜查,而是逮捕。
现在还在试探阶段,还在观察。
叶清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行证。深蓝色的封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这是通行证,是诱饵。
高桥想看看,有了这张证,她会去哪里,会见谁,会做什么。
她将通行证收回口袋,转身下楼。
当晚八点,叶清欢回到别墅。
书房被翻过了。书架的书籍虽然放回原位,但顺序有细微错乱;抽屉里的文件有被翻动的痕迹;甚至连她藏在德文医学辞典里的几份剪报,被取出来又塞了回去――但塞反了。
专业的搜查,但不够彻底。
或者说,搜查者并不确定要找什么。
林书婉站在书房门口。
“姐,他们会不会发现……”
“不会。”
叶清欢打断她。
“可是……”
“去准备晚饭吧。”
叶清欢语气平静。
“我饿了。”
林书婉咬了咬嘴唇,转身下楼。
叶清欢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坐了十分钟。
她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辆深灰色奔驰又出现了。停在昨天黑色轿车的位置,车窗垂着遮阳帘。
监视回来了,换了个更隐蔽的方式。
叶清欢拉上窗帘。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生活在显微镜下。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外出,每一通电话,都会被记录、分析。
但显微镜只能看到表面。
看不到她手术刀上的血迹下握枪的老茧,更看不到她平静眼眸深处燃烧的火焰。
她转身,下楼吃饭。
餐桌上,林书婉做了两菜一汤。姐妹俩默默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饭后,叶清欢照例检查门窗,然后回到卧室。
她没有睡觉,而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深灰色奔驰开走了。
叶清欢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还有手术,后天还有会诊,大后天可能还有。
她要继续做那个叶清欢医生――那个医术高超、不问政治、被中日双方都需要的外科专家。
在显微镜下,扮演完美的角色。
直到时机成熟。
直到可以再次握紧那把驳壳枪。
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