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租照付”是维持表面正常,“不提货”是斩断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线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街口修鞋的老孙今天没出摊。他婆娘说,他昨晚被几个便衣请去‘问话’,人还没回。”
老孙,又一个外围眼线。
一股寒意从林慕白的脚底升起。
火,已经烧到外围了。
特高课和宪兵队正在沿着炸药和子弹这两条线,在上海庞大的地下黑市里疯狂地逆向排查。
林慕白转身,目光冰冷。
“洋行里,所有跟那两笔‘生意’有关的纸面东西,都处理干净了?”这是他三天内的第三次确认。
“按您的吩咐,连灰都扬进了下水道。”老徐答道,“账本上对应的是两笔正常的五金和染料预付款,往来商户也都是清白的,查不出问题。”
老徐的眉头拧成一团:“就是经手的那两个伙计,虽然不知情,但万一被抓,怕是扛不住打。”
“今天下午,让他们‘辞职回老家’。”林慕白下令,没有丝毫迟疑,“多给三个月薪水,你亲自看着他们上离开上海的火车,往南走,越远越好。”
断尾求生,必须果决。
“是。”老徐应下,随即又问,“那咱们这里?”
林慕白走回桌边,拉开抽屉。
里面除了一摞账本,只有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和两个弹匣。
他拿起手枪,熟练地检查枪况,咔哒一声,又放了回去。
“这里暂时安全。”他缓缓说道,“他们只有怀疑,没有证据,不敢在法租界公然动一个洋行经理。但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看向老徐,目光锐利。
“老徐,你今晚就走,去三号备用点。没有我的亲笔信,不许和任何人联系,也不许回来。”
“掌柜的,那你……”
“我留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慕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洋行不能突然关门,那等于不打自招。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场给暗处眼睛看的戏,必须开演。
同时,他必须立刻通知叶清欢。
下午,林慕白“偶感风寒”,提前离开洋行,走进了法租界的广慈医院。
医院有相熟人。
一份建议“如果条件允许,可选择到南方过冬”的诊断书,很快开出。
这个结果会被收录在医院诊疗记录里,有人想查看就能看到。
从医院出来,林慕白没有回洋行,而是绕道去了霞飞路的咖啡馆。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一杯咖啡,慢慢喝着,视线在街景上漫不经心地扫视。
他知道,那些眼睛就在附近。
二十分钟后,他起身结账,一份折起的《申报》被“遗忘”在座位上。
报纸夹层里,是一张用化学药剂写就的密信,只有内部人能看懂。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路边,刚要招手叫黄包车,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涨得通红。
一位路过的好心外国妇人上前关切,林慕白用生硬的英语摆摆手,说自己需要新鲜空气,然后脚步虚浮地走向不远处的小公园。
暗处的跟踪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看到目标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最后才叫了车离开。
一切天衣无缝。
那份被“遗忘”的报纸,在林慕白走后,被侍应生混在其他旧报纸里,送往了一个固定的废品回收点。
那里,有另一双手在等待。
夜幕降临。
法租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虚假的繁华下,暗流湍急。
圣玛丽亚医院,值班室。
叶清欢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洗净手上的血腥。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职业性的平静才褪去,只剩疲惫与凝重。
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林慕白留下的预警信号她已收到,常规联络渠道全部废弃。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租界璀璨的灯火。
邮差的伤需要换药,铁匠和老四本来身份就经不住推敲,雷铭还在隐藏,林慕白处境危险。
这就需要她和林书婉,必须毫无破绽的钉死在“医生”和“学生”的位置上,不能有分毫差池。
下一步,怎么走?
是继续潜伏,等待风头过去?还是在彻底暴露前,为小组寻找新的生路?
她看了看系统,仅剩的548点积分是她最后的底牌。
但此刻,她更需要的,是这个时代里最原始东西:情报、判断、勇气。
以及,运气。
窗外,夜色已深。
猎手与猎物,都已就位。
只是这一刻,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尚未可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