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昕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镜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安岁岁。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眼睛下面都有青黑,下巴上都有胡茬。
他们都很累,但他们都不能停。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天晴了,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叶昕深吸了一口气,上了车,发动引擎。
安岁岁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墨玉发来的最新定位。
码头,东区,三号码头。
“走吧。”
他说。
叶昕踩下油门,车开出去,汇入清晨的车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事,还没结束。
他们要去把它结束。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晚晚知道。
伤害她的人,不会逍遥法外,这是他们能给她最好的安慰,不是语,是行动。
周念站在三号码头的侯船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往厦门的船票。
侯船厅很小,只有几排塑料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老了,忽明忽暗地闪,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眨眼。
他坐在角落里,把帽檐压得很低,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窗外江面上雾很大,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呜——呜——,像一头搁浅的鲸在叫。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逃,也不知道能逃到哪儿去。
父亲走了,东西交出去了,晚晚被救走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买了这张票,还是坐在了这里,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按部就班地执行最后一条指令,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的事,你自已了。”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又亮起来,是另一条消息,这次是周衍发的。
“我在码头外面,你出来。”
周念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腿上绑了沙袋。
检票口排着几个人,他站在队尾,低着头,看着自已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是厂房外面那片荒地里的泥,干了之后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层霜。
“周念。”
他抬起头。安岁岁站在侯船厅门口,身后是叶昕。
他抬起头。安岁岁站在侯船厅门口,身后是叶昕。
两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两个轮廓他认得——一个比他高半个头,一个比他矮一些但肩膀更宽。
他站在原地,没有跑,也没有说话。
检票口排队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嗡嗡的,像一只垂死的飞蛾在扑翅。
“你走不了。”安岁岁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周念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很多,很密,像裂开的冰面。
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安岁岁。
“我知道。”
他说。
叶昕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安岁岁旁边。
他看着周念那张脸,那副眼镜没戴,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侯,在美术馆三楼,他站在那幅画前面,阳光落在他肩上,他转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假的,但叶昕那时侯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晚晚怀孕了。”
叶昕说,声音很平。
周念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