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东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会议室,除了周晨,所有人都只听到了水声,却看不见涟漪。
王海波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资产评估体系?
什么资金监管平台?
省发改委的领导,不都应该关心gdp、关心税收、关心大项目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具体到村、具体到户的婆婆妈妈的事情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晨,只见周晨依旧站着,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王海波心里发毛。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和钱卫东,甚至和周晨,可能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上对话了。
周晨听懂了。
钱卫东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青云县的舞台,对你来说太小了。卧龙乡的经验,如果仅仅停留在青云县,那只是一个盆景。省里想看的,是一片可以复制的森林。
而你,周晨,有没有能力,来为这片森林画出第一份图纸?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的“点将”。
从纺织厂的烂摊子,到全县的国资清查,再到未来可能的全省推广标准。
一环扣一环。
周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被巨大信任和责任压迫的紧绷感。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
官场上,机会从来只留给那些“准备好了”的人。
你表现得越是游刃有余,别人才越相信你真的有这个能力。
周晨深吸一口气,目光迎上钱卫东审视的眼神,不卑不亢地开口。
“报告钱处长,关于您提出的这几个问题,我和魏县长,以及县里的一些同志,之前确实有过一些不成熟的探讨。”
他一开口,就把代理县长魏国兵拉了进来。
这不是抢功,而是分享压力,更是表明一种姿态:这不是我周晨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我们青云县政府班子的集体智慧。
魏国兵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周晨这个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
在这种关键时刻,还不忘维护班子的团结,抬高他这个代理县长。
王海波的脸色则更加难看。
又是魏国兵。
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晨和魏国兵这两个人,已经形成了一种牢固的政治同盟。
一个在县委,一个在县政府,一唱一和,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反而成了孤家寡人。
周晨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我们认为,‘卧龙模式’的核心,不是某一个能人,也不是某一项政策,而是建立起一套让老百姓信得过、能参与、可监督的机制。”
“比如资产评估。我们不能只让政府指定的评估公司说了算,我们设想,应该成立一个由村民代表、党员代表、乡贤代表、第三方专业人士共同组成的‘资产监督评估委员会’,对所有集体资产进行公开透明的清产核资和价值评估,结果要上墙公示,人人都能看懂。”
“比如资金监管。我们正在探索,能不能与市里的银行合作,建立一个‘乡村振兴资金智慧监管平台’。每一笔扶贫款、项目款,从拨付到使用,资金流向、采购明细、工程进度,全部线上留痕,村民用手机扫个二维码就能查到。从根本上杜绝资金被截留、被挪用的可能。”
“至于收益分配,这更是核心中的核心。我们初步的想法是‘保底收益+按股分红+集体留存’的三重分配机制。土地流转有保底租金,确保农民不失地、不失收;产业利润按股份分红,让农民分享发展成果;村集体也要留存一部分,用于公共事业和再发展,防止把家底一次性分光吃净。”
周晨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从卧龙乡的实践中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土办法。
但经过他系统的梳理和拔高,立刻就呈现出一种可以被标准化、制度化的雏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海波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震惊地发现,周晨所描绘的这幅蓝图,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副县长,甚至一个县长、一个县委书记的思考范畴。
这是在为一整个地区的乡村治理模式,制定顶层设计!
他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王海波感觉自己像一个坐在牌桌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赌徒,直到最后一把,才发现对手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自己熟悉的这副牌。
而钱卫东,脸上的欣赏已经毫不掩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再次用力地拍了拍周晨的肩膀。